本书的翻译终于迎来了完结。因为进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导致整体进度有些慢,不过总算还是完成掉了。感谢一直以来追看这部作品的朋友的支持,还有——唏嘘老师,汝可以开始着手为本书写后传了……
「とある飛空士への追憶」全章节:http://www.acgtalk.com/taxonomy/term/2612
对某个飞行员的追忆
第十章
“才不是最后的夜晚。夏鲁鲁也一起搭上飞空艇去艾斯梅拉鲁达就好了。你这么努力了却得不到勋章不是很奇怪的吗,是吧?没问题的,我会拜托大家的。”
在吃过压缩面包和保存食的简单晚餐后,法娜勉强地装作开朗的样子这样说道。
夏日的星座已经在二人的头上闪烁着。在被波浪摇摆着的橡皮船上,夏鲁鲁苦笑着摇头回答道。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为了卡鲁罗皇子的体面,救下大小姐的必须要是第八特殊任务舰队才行。而不是出身流民的佣兵。”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拘泥体面呢?”
“将单纯的事情搞得很复杂就是政治的作用。”
法娜看起来很不爽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过了一会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继续说道。
“但是先不说这个,如果只是让夏鲁鲁一起搭上飞空艇去看凯旋式的话应该会允许的吧?”
“那Santa Cruz怎么办?”
“让其他飞行员开回去吧。嗯,一定没问题的。如果是我拜托的话,他们应该会听的,好吗?一起去艾斯梅拉鲁达吧。我有闲暇的话就带你去逛街。”
法娜像是想抓住什么依靠一般提出这样梦一般的主意。
如果能做到的话那真的是很棒。夏鲁鲁对于就这样必须和法娜离别也是感到非常寂寞的。
但是——佣兵是不会做梦的。
夏鲁鲁是属于阶层社会最底层的人,而法娜则是顶点的人。因为命运的恶作剧才会偶然像这样一起旅行,但两人是在天差地别的世界生活的。时候到了的话就必须要回到彼此的世界才行。
但是不管再怎么说法娜也听不进去。她打算不论如何都要将夏鲁鲁拉到皇都艾斯梅拉鲁达凯旋游行去。不论夏鲁鲁说什么她都会这样那样地做出反驳,绝不让步。
夏鲁鲁心生一计。虽然这样的话即使是说谎也应该会伤害法娜的,但是为了能让她接受明天的离别这是没办法的。
“听好了,我不过是一介佣兵。无法再帮上大小姐什么忙了,按照大小姐所说的去做的话我就得不到报酬了。那我会很困扰的。”
听到夏鲁鲁的话,法娜眨了眨瞪大的眼睛。夏鲁鲁一边感受着心中的疼痛,一边继续说道。
“驱动佣兵靠的是钱。我接受这个作战也是为了钱。我就是这样的男人。”
“说谎。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撒这样的谎。”
“不是说谎。我是以在这里和大小姐你离别才得到了这工作。所以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历经千辛万苦的报酬就可能拿不到了。那可是足够三次人生尽情玩乐生活的正当报酬。您是让我不要接受吗?”
“这……但是……”
“有这么多钱的话,就用不着搭上飞机互相残杀了。可以在离岛建好家在哪优雅地生活。这不行吗?”
“并不是不行……但是,那么夏鲁鲁对于就这样再也见不到我了也无所谓吗?”
对于这提问,夏鲁鲁感到内心深处一阵疼痛。那疼痛的真相夏鲁鲁自己也已经察觉到了。
但是——在这状况下是不能优先个人的感情的。
夏鲁鲁严厉地劝诫自己。
德尔·莫拉鲁空艇骑士团的飞行员们在现在这个时候也是在战斗着的。从开战开始只过了半年团员的人数就锐减到一半。只有自己和法娜一起去皇都的话,那就无脸面对拼死战斗的以及死去的战友了。而且这个作战是建立在出发时他们的牺牲上才成立的。
夹杂着矛盾的思绪的夏鲁鲁无法回答法娜的提问。虽然想满不在乎地说谎,但是那话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法娜继续紧逼。
“好吗?好不容易成为朋友,明天就离别的话不是很悲伤的吗?没事的,只要我拜托他们的话报酬应该还是能好好拿到的,也应该能一起出席游行的。拿到报酬后就辞去骑士团住到艾斯梅拉鲁达里来吧。这样一来就能够再见了吧?”
“大小姐啊,怎么说呢,梦话再怎么说也是没意义的。”
“什么嘛,你还真是想不开啊。你都做到了没有任何人完成的伟业,更骄傲一些吧。迎接的人来了后你就算是傲慢地俯视他们也是没问题的。因为那么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想要夺取夏鲁鲁你的功劳。”
法娜鼓着嘴这样说道。该说是她通过这次旅行性格大变呢,还是说她恢复到少女时代的法娜了呢。她急不可耐地注视着优柔寡断的夏鲁鲁的态度,用强有力的语调在叱责。
在经历了好几次你来我往之后依旧无法从两者的主张中看到进展,夏鲁鲁终于举起了白旗。夜也深了,为明天之后的事争执也没什么意义。
“知道了,不,我投降了。我就悉听大小姐您的吩咐。”
“什么嘛,这种随随便便的说法。好像我是听不进别人的话的任性女孩一样。”
“您就是听不进别人的话的任性女孩啊。”
“啊,你真是失礼啊。夏鲁鲁你的主张我不是该听的都听了吗。只是没有认可罢了。”
法娜这样说着,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注视着夏鲁鲁。夏鲁鲁的脑力一瞬间闪现出被法娜欺压的卡鲁罗皇子的身影,不过当作是自己的错觉了。
“明白了吧。夏鲁鲁你也一起搭上飞空艇去艾斯梅拉鲁达的哦?”
“嗯,是,我明白了。我会陪同您到天涯海角。”
“呐,我还有一个请求。”
“是、是什么?”
面对表现出警戒的夏鲁鲁,法娜说出口的却是微不足道的要求。
“请告诉我你母亲说的故事的后续。”
“诶?”
“就是你的母亲每天晚上坐在我的床旁边讲给我听的那个故事。因为我的关系而被解雇了,所以在中途就断掉了。夏鲁鲁你也听过同样的故事吧?”
法娜说的是天上的历史故事。当然夏鲁鲁在小时候也和法娜同样在睡前听母亲讲述的,内容是记得的。
“是断在哪个地方?”
“是在英雄信康遭到胜秀背叛在寺院被杀害的地方。在曾是信康的下仆的忠臣为了讨伐敌人而让前往远征的军队回师的地方结束了。”
“那不是最精彩的地方吗。”
“是啊。我还因为在意后续而去搜索文献了,不过你也知道吧,我家的藏书室没有一本天上的书物,最终还是无法得知。”
法娜非常遗憾地这样说道,然后恳求地看着夏鲁鲁。
夏鲁鲁微微一笑。这种请求的话是能够坦率地回应的。而且他认为未来皇妃能对天上的历史产生兴趣是一件好事。
“虽然无法像母亲说的那么好,不过我会尽可能模仿母亲来说的。”
法娜的表情如同春天的花一般绽放出光芒。
“谢谢,夏鲁鲁。我像小时候那样听着故事睡觉。”
“好。请这样做吧。我会讲到大小姐您睡着为止的。”
法娜靠在橡皮船的边缘上,将毛毯拉到肩膀上,接着用孩子般闪亮的眼睛看向夏鲁鲁。
在像演讲者一样咳嗽了一声之后,夏鲁鲁一边回想起从母亲那听的故事,一边用不习惯但很平静的语调讲给法娜听。
在宁静沉稳的星空之下是只属于两人的时间。
非常满足的感情像春天的水流一般在法娜的身体内侧巡回。感觉在意识内侧凝固、蜷缩的东西被柔软地溶解、溶化、流去一般。取而代之的是纯净无垢的东西开始发芽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和夏鲁鲁一起像这样在波浪的摇晃中陷入睡眠,在朝阳升起后就翻转银翼一直、一直向着遥远的高空飞去,如果能那样的话那该有多么好啊。
法娜一边让夏鲁鲁讲述的古老故事在内心蔓延,一边在心中抱着这样愉悦的梦想。还不是离别,明天飞空艇来迎接后和夏鲁鲁一起搭上去,一起赴往皇都艾斯梅拉鲁达的凯旋式。在这样说给自己听后,法娜渐渐的入眠了。
听到法娜的嘴角发出了微弱的呼吸声,夏鲁鲁停止了故事。
他背靠橡皮船的边缘,看着从煤油灯的光芒中浮现出来的法娜幸福的睡脸。
因为毛毯快要滑落了,于是他将它重新拉到她的肩膀上。接着抱起法娜,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慎重地让她躺在橡皮船上。法娜稍微动了动酥痒的脸颊,接着马上向身体左侧蜷缩身体,发出了恬美的呼吸声。
那是纤细的后背。她今后要用如此瘦小的后背背负着雷瓦姆皇国行走吗。就靠如此瘦小的后背进入聚集了地上的贪心深入骨髓的魑魅魍魉的宫廷社会的中枢吗。
在熄灭煤油灯的灯光后,海原上就只剩下了。夏鲁鲁从橡皮船走到Santa Cruz的机翼上。
爱怜之心在不断向上冲。法娜专心致志地、入迷地、屏息听着夏鲁鲁用拙劣的语调编织的故事。觉得那个样子非常难过的夏鲁鲁的心被切碎了。甚至心想自己真正的任务应该是就这样抱着法娜,将Santa Cruz的机首朝向既不是雷瓦姆也不是天上的方向飞去。
这究竟是第几次心怀同样的烦闷了呢?明明结论早已决定、不可动摇的。自己真是非常的滑稽。
法娜是打算明天和夏鲁鲁一起搭上飞空艇的,但是从现实来考虑的话那是做不到的吧。这个作战不由第八特殊任务舰队来完成就没有意义了。夏鲁鲁也是在一开始就知道会被夺去功劳的情况下接下这个任务的。出格的报酬中是含有封口费的。两人的离别时在明天早上,不论如何都会到来的。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有为了法娜今后也能明朗精神地生活而笑着开心地和她分别。
夏鲁鲁一边这样说给自己听,一边钻进狭小的搭乘席,仰视闪烁的星空。
披上毛毯,让内心关注着无数的星星的光彩等待睡眠的到来。无风的夏日夜晚的温湿的空气包裹着身体,相当不好睡。
天空的下摆无声地照射出了颜色。
重叠了好几层的云的间隙染上了蔷薇色。各种各样形态翻腾、缠结在一起的云的轮廓被镶上了黄金色的边缘。
不久天空——水平线的对面像野火一般延烧,下面像是在焚烧一般被映得通红。
不一会赤铅色的朝阳在水平线正上方露出脸来。东云的下腹在射上来的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弥漫的云混杂着暗灰色、黄铜色、赤铜色和青铜色,孕育出语言无法形容的世上少有的奇特的色彩变化。
夏鲁鲁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挡风玻璃外的天空的颜色后得知早晨已经到来。
他翻开毛毯,皱了皱眉后活动了一下身体。因为在狭小的地方睡觉,所以身体各个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夏鲁鲁将头伸到挡风玻璃外面打算叫醒法娜,不过马上就发现没有这个必要了。
“早上好,大小姐。”
向她打招呼后,坐在Santa Cruz的机翼边的法娜一边晃动着双脚一边仰视夏鲁鲁。
“早,夏鲁鲁。看啊,好漂亮的朝霞。”
天空中燃起的红色将雪白的法娜的肌肤染成了淡红色。在她的头发前端散开的光芒溶入到海上的雾气中去。
这时夏鲁鲁察觉到法娜睡觉的橡皮船不在尾部。
“船呢?”
“收起来了。”
法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道。像是在强调这点程度的事自己还是能做到的。应该是看着夏鲁鲁的做法学会的吧。
夏鲁鲁从搭乘席出来走到机翼上,然后直立在上面看向法娜的视线前方。从东方升起的太阳完全离开水平线,填补云的间隙的被切成无数道的阳光呈放射状向天空射去。
“真漂亮啊。”
“确实。”
法娜突然挺直后背,将手放在机翼的前缘上,然后一下子把脚抬向空中,对夏鲁鲁露出了微笑。
“真想将Santa Cruz也带到艾斯梅拉鲁达啊。它在旅行之中一直都很努力的。感觉好像是朋友一样了。”
“这对于飞行员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感觉。因为飞机是同生死的战友。这表示大小姐您也是飞行员的一员了。”
“呀,真的吗?我是飞行员?”
“将敌机拉近到那种程度击毁了,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飞行员了。多亏您能忍住一发都不射,等待机会的到来。”
“呐,夏鲁鲁,这不是恭维话吧?我非常开心啊。”
“虽然听上去有些夸张,但确实是很厉害。别说我了,就连敌人都被完全骗倒了。要不是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就不会再这里了。”
法娜开心地微笑着。
“我派上用场了啊。”
法娜轻轻地抚摸着手下方的机翼。机体破了好几个洞,因为承受了无数次爆风,所以四处发焦发黑了。
出发前是沐浴在日光下的辉煌绚烂的崭新的机体,现在已经伤痕累累、肮脏无比、油漆剥落,完全没有之前的影子了。而Santa Cruz这样遍体鳞伤的样子牵动了法娜的心,自然地产生了爱情。
法娜也能理解飞行员们将自己搭乘的飞机称为爱机的心情了。现在她对眼前肮脏的机体喜爱的不得了。
“在战争结束恢复和平后还想在天上飞。就我、夏鲁鲁还有Santa Cruz三人。”
“是啊。如果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他的话的语尾部分和远处的轰鸣声重叠了。
夏鲁鲁将头转向机体后方——有着略微青蓝色的西方的天空。
在受到从东方升起的朝阳的照射的贴近西方的水平线的地方鲜明地浮现出浅桃色的满月的轮廓。接着像是从满月中被送出来一般,漆黑的舰影裹着朦胧的光芒摇晃前进。
那影子在向着这边接近。嗡嗡的,像海鸣一般的升力装置的轰鸣从遥远的彼方传到这里来。
法娜也察觉到了,她坐在机翼上转过半身看上西方的天空。眼睛里浮现出悲哀的神色。接着马上将眼睛移回到东边的天空,像是将现在看到的东西忘掉了一般晃动着双脚眺望朝阳。
夏鲁鲁凝目望去。水平距离大约一万米,高度五百米。通过眺望那舰影来判断出舰种。
令人吃惊的,来迎接的是飞空战舰。目测全长三百米以上、幅宽约四十米。是属于排水量超过六万吨级别的雷瓦姆首屈一指的大型战舰。
那是青虫型的机体下部装着类似拖鞋的升力装置的舰型。正面看去的话有着如同吊钟般的轮廓。从吊钟的侧面突出好几个半月形的稜堡,能够模糊地辨认出安置在上面的主炮塔的影子。舰艇上部后方镇座着类似老鹰的头部的筒形舰桥,巨大的电波照射装置在舰桥顶上回转着。
那是足以被称作空中要塞的威容。应该是征用到第八特殊任务舰队的被击沉的战舰的同型舰吧。他们是打算将那个当作特殊任务舰队中生存下来的一艘和法娜一起归还到皇都艾斯梅拉鲁达的。
“来了个很厉害的来迎接啊。”
夏鲁鲁在法娜背后对她说道,但是她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像在确认一般说出了柔弱的话语。
“夏鲁鲁也会一起、搭上那个的吧。是吧?”
虽然想要回答,但是话语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所以夏鲁鲁用沉默来应对。
“是吧?”
法娜再次问道。夏鲁鲁没有回答。
法娜将伸出去的双脚移回到翼面上,然后站起来绷着脸向夏鲁鲁那边走去。
“夏鲁鲁。”
夏鲁鲁听到她的呼唤,从口中说出平静的话语。
“我恐怕是无法乘上那艘船的。他们应该会拒绝的吧。”
“没问题的,我会拜托他们的。”
法娜用确信的口吻如此断言。又是和昨天同样的进展。夏鲁鲁没有在多说劝诫法娜的话。结果马上就会到来。夏鲁鲁担心的是会成为给法娜的心理留下伤痕的悲伤的离别。
飞空战舰的舰影渐渐地变大了。升力装置的轰鸣声也随之增强了压制性的响声。大气在不吉利地颤抖着。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注视着接近的舰影。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凹凸不平突出的舰桥附件的棱角和全面安装在舷侧的炮塔的样子连细微部分都变得清楚了。
在水平距离接近到不足三千米的时候,飞空战舰开始从高度五百左右的地方缓速下降。抬起胖墩墩的舰首,像飞机着陆一般尾部接触水面,一边描绘出仰角直线前进一边将舰首恢复到水平位置。
排水量超过六万吨的超重量铁块着水的冲击和如同远雷般的不祥的响声一起传到了夏鲁鲁他们那边。让人以为大海分裂了一般的水沫溅得比舰桥还高,发出咚咚的轰鸣声,弥漫的水蒸气一瞬间将战舰的身影给遮盖了起来。
在舰桥上的高级将校们似乎已经识别出了Santa Cruz。一边缓缓地惯性航行一边左转舵,在水平距离一千米左右的地方将左舷朝向这边静止了。
涌起的巨大波浪甚至冲到了两人所处的地方。Santa Cruz不安定地摇晃着,夏鲁鲁伸出去的手和法娜的手缠绕在一起。
两人四目相对。不知是谁为缠在一起的手指注入了力量。
法娜一瞬间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接着像是为了将那表情消除掉一般笑了。
“恭喜,夏鲁鲁。你完成了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做到的事。”
“能够完成靠的是我们。如果没有大小姐和Santa Cruz的帮助的话,现在我早已成为鱼的饵食了。”
“不要老是这么谦虚,偶尔也要昂首挺胸啊。就算大家都不知道,我也会一直记得夏鲁鲁所做的一切的。”
能够看到小型舰艇被吊车从战舰的舷侧放下来。那艘船在着水同时启动了发动机,扬起白色波浪朝这边开来。
法娜瞟了一眼以让人觉得粗鲁的高速笔直前进的小型舰艇,接着仰视夏鲁鲁。
在朝霞的光芒之中,两人轻轻地贴近,将双手绕在彼此背后。
法娜将耳朵贴在夏鲁鲁平坦的胸部上。从沾上了氢气的气味的飞行服里面传来了夏鲁鲁的心跳声。
跳动奏着和法娜同样的节奏。不管阶级相隔多远,那跳动也是和法娜的同样的,人类所刻画出的节奏。
夏鲁鲁温柔地抱紧法娜的后背,说出来之前一直没说的感谢的话语。
“我对于小时候大小姐您将我当作人来对待一事是感到非常开心的。在那之前从没有外人将我当作人来对待。”
“…………”
“在那之后,虽然有心灵快要扭曲的时候,但是我将和大小姐的回忆作为支撑挺了过来。有着那么尊贵的身份的人居然会在意自己,为了能够不辜负她而要好好地活着。”
“不要说了。感觉好像离别的话语。”
法娜紧紧的抱住夏鲁鲁。
“夏鲁鲁也会一起搭上那艘船的吧。和我一起去艾斯梅拉鲁达。在战争期间辞去飞行员改当厨师吧。用报酬来开店就好了。”
对于法娜的请求,夏鲁鲁挤出了话语。真实的心意从灵魂深处像奔流一般涌上来,夏鲁鲁开口了。
“战争结束后可能会这么做。但是在战争持续的时候我依旧是飞行员。不能只让同僚去战斗,而我一个人独自逃脱了。他们现在这个时候也在和无怨无仇的敌人战斗,死去。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在天空中死去。”
夏鲁鲁呕心沥血的话的尾部和不识趣的怒声重叠了。
“放开!”
这时发现小型舰艇已经横靠在Santa Cruz旁边。搭乘在上面的是一名留着八字须的体格健壮的壮年将校和可能是高级士官的七名青年们。
怒声是壮年将校发出来的。他深邃的双眸含着怒色,颤抖着胡须下方的嘴唇怒吼着。
“你在做什么,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放开,给我放开,混帐东西。”
愤怒好像是朝向夏鲁鲁的。夏鲁鲁将绕在法娜背后的双手放开后,像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一般将手掌搭在两耳旁边。
七名士官们朝着Santa Cruz蜂拥而上。然后像从诱拐犯手中夺回受害人一般围在法娜周围,打算只将她带到小型舰艇上。
“慢着,等一下,等一下。”
法娜的声音都快接近惨叫了。但是士官们不顾法娜的抵抗,抱着她的身体从机翼上搬到小型舰艇的甲板上。
“住手,听我说!”
在士官们硬按之下的法娜拼命扯动着身体呼喊道。但是没有任何人愿意听她说。
夏鲁鲁瞪向八字须。
“对皇子妃殿下的对待真是相当粗暴啊。”
八字须将校毫不在意他的话,依旧愤怒地抖动着肩膀。
“听好了,老夫什么也没看到。完全不知道皇子妃和你这家伙在等我们的时候在做些什么。”
他吐出充满怒气的话语,一只手烦躁地咯吱咯吱地拨弄着乱糟糟的络腮胡子。
一名青年士官扛着放有报酬的布袋走到Santa Cruz的机翼上。在看到八字须扬了扬下巴后,将布袋伴随着沉重的声音扔到夏鲁鲁脚边。和给狗喂食的做法一样。
夏鲁鲁对这种阶级歧视的行为早已习惯了。虽然心痛,但是不过通过表情表现出来的。
“不确认好吗?”
八字须对根本没打算打开袋口的夏鲁鲁说道。夏鲁鲁无言地耸耸肩算是做出了回答。
“真是奇怪的家伙。拿来,老夫替你确认。”
八字须拘束地弯下身子打开袋口。布袋里是一片金色。这次作战的报酬是马鲁缇利亚产金砂五千克。连他的白胡须也被染上了黄金的光辉。
哼,这壮年将校在喉咙深处发出深沉的低吼后将粗壮的手插进布袋中,像是展示给夏鲁鲁看一般将里面的黄金捧了起来。
“有这么多黄金的话,就没有继续做佣兵的必要了。可以住豪宅在美女的陪伴下肆意放荡,真是让人羡慕啊。”
八字须手上捧的金砂都快要溢出来了。那颗粒如同可可豆一般大,用指尖捏住的话就会发出清澈的声音破碎,美丽的金色粒子向周围撒去。
八字须一边可憎地仰视夏鲁鲁,一边将捧起来的金砂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站起来啪啪地拍了拍夏鲁鲁的肩膀。
“老夫不会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皇子的。感谢老夫吧。如果老夫向上面报告的话,像你这样的家伙在第二天就会被判枪杀刑。”
这似乎是和口袋中的大量金砂的交换条件。夏鲁鲁已经失去了言语,只是露出僵硬地表情摇着头而已。
明明完成了会对战局造成重大影响的作战,却没有任何称赞或是感谢。只是被扔过来封口费,被人用细微的行动做借口来威胁。
这就是从小折磨夏鲁鲁的皇国的阶级歧视的实况。这个国家是不可能把贝斯塔德当作人来对待的。虽然早已明白了的,但这事实还是再次大大地撕裂了夏鲁鲁的胸口。
八字须他们将夏鲁鲁丢在Santa Cruz的翼面上,换乘到小型舰艇上去。被青年士官们摁住的法娜大声喊叫。
“不要!夏鲁鲁也、夏鲁鲁也一起来!”
八字须看到法娜的样子不由呆呆地张大了嘴巴。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将要成为皇子妃的少女为什么会对出身流民的佣兵如此在意。
“开船。”
在暴躁的号令后,小型舰艇的发动机发出了震动声。船的尾部激起白色的泡沫,扰乱了风平浪静的海面。
“夏鲁鲁,夏鲁鲁。”
法娜的叫喊声被发动机的震动声掩盖了。法娜扭曲着表情想要回到Santa Cruz上。但是士官们列坐在舰艇后部挡住了她,将她从夏鲁鲁的视线里掩盖。
夏鲁鲁一动也不动。虽然认为应该说些什么,但是自己是佣兵,对方是未来的皇妃。身份差距太大了。本来不是自己可以说得上话的对象。
可能是因为之前一直和法娜两人独处,所以对阶级的感觉有些麻痹了。像这样八字须和士官们介入到两人之间后,使得他再度深刻体会到自己是贝斯塔德的这一事实。被灌输到意识之中的流民阶级这个楔子唤醒了他孱弱的自卑感,夏鲁鲁的双脚像是被钉在翼面上一般。
“夏鲁鲁!”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传来的大喊是法娜的最后一声。
船的尾部一瞬间一口气向下,扬起了猛烈的波浪。
和来的时候一样,小型舰艇以粗暴的高速分开大海疾驰着。
夏鲁鲁没有动。
留下白色的航迹,狭小的甲板上的法娜的声音越变越小。夏鲁鲁在机翼上呆立不动,只能目送着他们离去。内心是法娜一样在叫喊的。但是夏鲁鲁却没有动。
风不知何时恢复了。
翻滚的白浪显现出银色的背面。
夏鲁鲁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了Santa Cruz的翼面上。
抬起眼睛。浅蓝色已经渐渐地战胜了朝阳。空中的天盖已经充满了光芒,纯白的云从夏鲁鲁头上缓缓地流过。
将眼睛移回到到前方。可以微微看到从停泊在一千多米之外的飞空战舰的舷侧放下钢线钩住搭在法娜的小型舰艇,将船体拉上去的情形。
脚下是被打开了的布袋。夏鲁鲁弯下腰将手伸入袋中,像刚才八字须所做的一样用手将黄金捧起来。金色的豆粒们以大海的群青色为背景使得那颜色越发鲜明。
重新将袋口绑好,夏鲁鲁扛着沉重的那个踏入搭乘系。坐到座席上,将报酬扔到后座,然后开始检查计量仪器。
现在必须前往距离这里一百一十公里的塞翁岛拉·比斯塔机场才行。预定是到那里和雷瓦姆空军会合,借单座战斗机来参加空战。据说机场处于连日受到天上空艇兵团的空袭、无法进行如意迎击的状态。完全不知道能否活着回到圣·马鲁缇利亚。不,甚至不知道那个时候能够让自己回去的圣·马鲁缇利亚是否还存在。在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是绝望的战斗。
即使不特意跑去参加这种战斗,就像八字须所说的那样,有了这些黄金的话夏鲁鲁就能离开军队优雅地生活了吧。但是夏鲁鲁头脑并没有那么灵活。因为同僚飞行员在拼命战斗,所以自己也要一起战斗。这对夏鲁鲁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回头看向后座,法娜已经不在那里了。
与战斗的决心相反,心情的正中央被开了一个冰冷的空洞。
现在这时候法娜是在哭泣吧。最终还是变成了让她悲伤的离别方式。在重要的时候无能为力的不成器的感觉事到如今渗入身体,使得肺腑充满了沉重的疼痛。
但是自己又能做到什么呢。今天在这里离别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自己没有对高级士官们的所作所为提意见的权限。在地方总是被人指使,被人践踏。出身流民阶级的夏鲁鲁只能这样生存下去。
Santa Cruz的螺旋桨开始旋转。群青色的机体溅起飞沫开始缓缓地前进。
视野边上映出了飞空战舰扬起的盛大的飞沫。升力装置发出轰鸣声搅动波浪,战舰周末弥漫着宛如瀑潭的浓密的水蒸气。
Santa Cruz的浮舟脱离海面后,稍迟之后飞空战舰开始向垂直方向上升。在乳白色的雾气之中,以战舰为中心的同心圆状的浪头接二连三地扩展出一片群青色。飞空战舰正下方完全是暴风雨时大海的样子。
接着升向空中的两个大小不一的机体各自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夏鲁鲁是飞往敌人在等待着的拉·比斯塔机场,战舰则是飞往做好了凯旋式准备的皇都艾斯梅拉鲁达。飞空战舰漂浮在高度一千米左右的地方结束了长身船体的轧碾般的右转。
Santa Cruz将自己的尾部朝向战舰平稳地上升。
夏鲁鲁在高度三千的时候回头看向后方。
在彼方的战舰看起来只有海鸟般的大小。四处弥漫的云彩要将其遮盖起来。
——再也见不到法娜了。
这时突然夏鲁鲁的脑海中闪现出这样的话语。
——法娜一定是在哭泣的。
与夏鲁鲁的意志无关,话语擅自浮现出来了。
不,说不定这是Santa Cruz的话语。感觉到有什么从握住操纵关的双手传过来一样。
——不好好道别的话是不行的。
话语渗入夏鲁鲁的意识的最深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Santa Cruz的,也可能是自己所不知的自己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但只有那话语响彻夏鲁鲁的灵魂深处这点是确实的。
——折回去吧。
每当声音回响,就好像有强大的力量从胃的底部往上冲。如同清澈的奔流将浮在河面的微量的米粒冲洗掉一般,固定在夏鲁鲁的意识表面的自卑感和劣等感只是被拉到那声音之间就失去了力量,宛如沙上阁楼一般渐渐地龟裂崩塌。
“去法娜那里。”
不知不觉那声音和夏鲁鲁的声音重叠了。操纵杆自然地倒向横侧。Santa Cruz的螺旋桨声和方向舵的动作呼应,发出嗡的响亮的声音。夏鲁鲁的耳朵认为那声音听起来像是Santa Cruz感到很开心一般。
第十一章
带有黄色的日光透过遍布战舰舰桥四方的防弹玻璃照射到暗灰色的地板上。
L·巴斯特鲁。这是这艘要将法娜护送到皇都的飞空战舰临时安上的舰名。当然本名是另外有的,不过鉴于皇家的关系,同型号的这艘舰绝密地继承了被击沉的第八特殊任务舰队旗舰的舰名。这艘战舰作为真正的L·巴斯特鲁的影武者凯旋回到皇都。
真是乱七八糟。L·巴斯特鲁舰长马克思·格雷罗两手盘在身后,直立着远望玻璃对面辽阔的蓝天,心中这样叹了一口气。
深深的皱纹的眼角、塌陷的眼窝深处的深沉的双眸、眼睛的颜色是如同吸入了光芒一般的褐红色、从装饰耀眼的将校帽露出来的鬓角混杂着白头发。那正是长久的岁月在战场上度过的成熟的老将的姿态。
马克思舰长用他那深色的眼睛看向未来皇妃法娜·德尔·莫拉鲁。
“把那个飞行员也一起带上!我能平安无事全都是他的功绩!”
虽然刚才那接近狂态的样子已经平息了,但是她那哭肿了的眼睛里含着怒色,勉强挤出干枯的声音向马克思提出单方面的要求。
马克思再次无表情地在内心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在位于这舰桥最顶层的司令室里的只有马克思、法娜,还有八字须的将校和为了防止法娜从这里逃跑而堵在出入口的两名青年士官。舰船操纵方面的事项就全都委托给副舰长了,他们则是为了不让法娜的愤怒不影响今后而在尝试怀柔。马克思一边悲哀地扭曲着表情,一边对皇子的未婚妻说着困苦的辩解。
“卡鲁罗皇子是命令我们只将大小姐您用这艘战舰带回去的。我的个人意见是无能为力的。”
“实在是过分,太过分了!这是高傲的雷瓦姆皇家该做的事吗?!像对待猫狗一样对待那个拼命完成作战的飞行员,只是将饵食丢给他就了事,这是人类的所作所为吗!”
“大小姐,请冷静。”
马克思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看向伫立在法娜的背后的八字须将校。那是用相当强硬的方式将法娜带回来,招致她强烈的不满的人物。
八字须承受那无言的斥责,咳嗽了一声后,为了收拾事态而说出了自我辩护的话。
“看来大小姐您是被那个飞行员给欺骗了。”
法娜锐利的眼神如同锥子一般刺向八字须。但是他对此毫不在意,继续若无其事地往下说。
“那个男人,只是将金砂展示给他看他就口水直流扑过来了。根本看也不看大小姐,宝贵地抱着布袋进到搭乘席里去了。”
“骗人,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我事先声明。没有金钱佣兵是不会行动的。反过来说他们就是一些只要有金钱的话就什么都做得家伙。虽然我不知道大小姐您对那飞行员抱有怎样的幻想,但是那不过是一开始就以金钱为目的而参加这个作战的卑贱之徒。可能他在大小姐您面前装作高尚的骑士,但只要把钱放在他眼前就原形毕露了。真想让大小姐您看看那个飞行员抱着金砂的时候那下贱的表情。那是会让百年的爱情也瞬间清醒的卑贱的表情。”
八字须如此断言,接着自作聪明地点了点头。
想要做出反驳的法娜的脑内却浮现出昨晚在橡皮船上交谈时夏鲁鲁的话。
『驱动佣兵靠的是钱。我接受这个作战也是为了钱。我就是这样的男人。』
法娜一瞬间动摇了。认为没有这样的可能,想要驱散回想起来的话语。
但是和八字须所说的话符合的夏鲁鲁的话语再次在脑内响起。
『有这么多钱的话,就用不着搭上飞机互相残杀了。可以在离岛建好家在那优雅地生活。』
法娜的眼角又渗出了咸咸的东西。尽管刚才在小型舰艇上那边哭喊闹腾,但眼泪还没有干涸。
“骗人,骗人。夏鲁鲁不是这样的人。”
否定的话语也不如之前有力了。
马克思怜悯地看着法娜的样子,用眼神让想要继续说的八字须闭嘴,然后无言地将眼睛转向天空。
Santa Cruz已经飞往彼方去了。马克思觉得完成单独从敌人中突破横跨中央海这样没人任何人做到过的事的飞行员很可怜。并且觉得强制让他给第八特殊任务舰队的东方派遣任务这样愚蠢的作战擦屁股,并把将法娜从敌人中救出的荣誉和称赞据为己有的卡鲁罗皇子的气量真是太可耻了。
这个时候——他在玻璃的对面发现了异物。
“咦?”
像是要追上战舰L·巴斯特鲁一般,型似战斗机的东西在云的缝隙间穿梭接近。本以为是敌机,不过眯眼看去发现机翼在盛大地抖动。马克思辨认出那机影是Santa Cruz的。
“夏鲁鲁。”
法娜的声音在司令室里回响。Santa Cruz舒畅地张开双翼、螺旋桨发出轻快的响声一边在飞空战舰周围缓缓盘旋一边摇动机翼。轻快的飞翔声敲击着舰桥的窗户。
八字须看到那个,焦躁地嘟囔道。
“他想做什么。区区佣兵想和皇家直属战舰平起平坐吗?”
法娜没有在意他的话,将脸贴在玻璃上朝夏鲁鲁拼命地挥手。竭尽全力挤出话语。
“夏鲁鲁,对不起,夏鲁鲁。”
法娜对因为自己想要和夏鲁鲁一起去艾斯梅拉鲁达的浅薄的想法而导致那样的离别方式而感到后悔。法娜明白夏鲁鲁是为了正式告别而折回来的。
但是在这里看不到夏鲁鲁的脸。夏鲁鲁也看不见这边的吧。看来夏鲁鲁是在一边寻找法娜的身影一边在战舰周围缓慢盘旋的。照现在这个样子的话,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太过遥远了。
法娜将眼睛看向L·巴斯特鲁的舷侧,发现了从那突出的半月形的棱堡。装载对空炮的台座是伸到船体外面的,从那里应该能宽广地眺望天空的。
法娜转向马克思,用一只手指向能从玻璃窗看到的棱堡,皱眉请求道。
“拜托了,我想去那里。让我从这里出去。”
对着要求做出回答的不是马克思而是八字须。
“您还打算暴露出怎样的丑态啊。大小姐您是皇子的未婚妻。不能让您做出多余的行为。”
“我只是要和他做正式的告别而已。为什么不能和无数次救了我的性命的恩人告别?”
“不行。这里有二千名船员。必须要控制会招来误会的行为。”
法娜愤怒地抖动肩膀,不顾八字须回答中的言外之意,向着司令室唯一的出入口走去,盯视着堵在厚厚的钢门前的两名士官。
“请从那里让开。”
士官双手盘在身后,像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八字须的声音从法娜的背后传来。
“因为大小姐您还没有加入皇家户籍。您只有在平安地成为皇子妃殿下后才能对他们下达命令。请您弄清楚这点。”
那话语如同针一般扎在法娜膨胀的快要裂开的心的表面上。
法娜缓缓地转向八字须。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胃底以惊人的气势涌上来。
法娜自己也不知道的根源性的感情冲击着身体的核心,新鲜透彻的力量在身体内四处奔走。
那是长久以来沉睡在法娜的身体内的什么东西。既是法娜又不是法娜,但确实是和她自己共存的什么东西——那向着思考、精神、肉体如同无尽的水脉一般迸出。
在那奔流充满法娜体内的时候,从灵魂最深处迸放出的一句话在司令室里回响。
“退下。”
刹那间,闪电贯穿了八字须的脊椎。言语包含的高压电力般的东西使他全身麻痹了。
那有着仿佛会将人吞没的深沉色彩的银白色的眼睛从正面捕捉住了八字须。
“给我搞清楚要自重的究竟是谁。”
毫不客气的如同撕裂天空般的法娜的话语刺向八字须。
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是非常平静的。但是正因为有所抑制,传达内在感情的力量就变大了。隐藏在法娜体内的强烈感情像楔子一样打进八字须的内面,让他全身颤抖。
八字须接不上话来。明显被年纪小他三轮左右的法娜的气势给压倒了。法娜眼睛里寄宿的感情不是愤怒,而是充满寂静的怜悯。那里有的是后退三步俯视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小动物的平静的情绪。
寄宿着巨大的什么东西的银白色的双眸这次刺向门口的两名士官。顿时士官们也仿佛高压电流在全身游走一般挺直了后背,恐惧地错开法娜的视线。
法娜张开水嫩的樱色嘴唇,宛如电闪一般下达了命令。
“请让开。”
虽然言语和之前一样,但是那上面包含的威严的档次实在是相差太多了。那是蕴含着世间少有的权威的、有着无条件使他人服从的性质的声音。再加上现在法娜的美丽——不要说光芒照五里了,十里、二十里,不,甚至能照亮万里的尽头,应该称作天上的光辉。
超越限度的美丽俘虏了与她直面相对的人。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抛弃职务当场拜倒在地,只是沐浴着那光芒。进退两难的两名士官求助地看向马克思。
马克思低沉地对士官们点头说道。
“让她过去。”
法娜回头看去。眼睛里寄宿的不是喜悦,而是称赞马克思的决断的神色。
“把法娜大人带到她想去的地方。不要失礼了。”
接受了舰长的命令,两名士官在从心底感到安心的同时用右手的指尖抵住太阳穴鸣响脚后跟,夸张地为法娜打开了钢门。
法娜有在看吗?
紧握操纵杆在L·巴斯特鲁周围不断盘旋的夏鲁鲁所在意的就只有这点。
挡风玻璃外面是在飞行的六万吨的铁块。
钢铁要塞将群云撕裂,升力装置的余波将下层的云吹得粉碎,毫不在意汹涌的云峰,带着轰鸣在高度三千米的地方轰隆隆地飞翔。
厚厚的钢铁装甲被涂上了银灰色的颜色,从弯曲的舷侧突出的棱堡里的口径四十CM的主炮塔两舷合计四门、二十三CM副炮两舷四门、对空炮塔两舷十六门。因为现在是平时所以没有炮手,不过这艘战舰是搭载着各棱堡人员齐备开始炮击的话能够一夜之间改变小岛的形状的可怕火力飞行的。
太过接近飞空战舰的话会有被升力装置产生的湍流吞没导致陷入回旋下降的危险。所以夏鲁鲁以L·巴斯特鲁为中心描绘出半径五百米的圆在战舰周围不断盘旋。
法娜如果在的话,那么应该是在从青虫型的躯干尾部突出的如同海狸尾巴般的舰桥部吧。最上层有装有玻璃窗的司令室,从那里看到这边的可能性比较高。
至少想要挥挥手。只要能够舒畅地分别就好了。不想给最后留下悲伤的回忆,而是想留下今后能够笑着回顾的结果。夏鲁鲁的心中有的只是如此单纯的心意。
这时——他看到有一名穿着熟悉的白色飞行服的少女独自站在从右舷突出的半月形棱堡上。
其他棱堡现在没有炮手在。只有那少女直立在有着五米左右的炮身的八十八MM对空炮旁边看向Santa Cruz。
“法娜。”
他是不可能看错的。高空中吹刮的大风弄乱了她的头发,法娜举起一只手像是在配合摇动机翼的夏鲁鲁的动作一样,二次、三次缓缓地挥手。可以从她嘴巴的动作知道她在大声地说着些什么。虽然没可能听到,但可以很容易地明白那是离别的问候。
夏鲁鲁将第一可动挡风玻璃滑向后方,挥动一只手回应那声音。
一定是做了乱来的事而从高级士官们那得到了从棱堡和自己打招呼的许可吧。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是她一个在站在棱堡上的这一事实灼烧着夏鲁鲁的胸口。
『跳舞吧,夏鲁鲁』
夏鲁鲁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夜在海里法娜所说的话。那个时候没能回应她,但是这里是高度三千米的空中,是夏鲁鲁和Santa Cruz的独占场面。
至少要对今后要在残酷的宫廷社会生存的法娜献上饯别之礼。他敲击节流阀,将机首朝向上空。Santa Cruz朝向飞空战舰遥远的上方直线上升。
冰冷细小透明的水蒸气带无数次从伫立在安置了对空炮的棱堡上的法娜面前通过。
伸出手去外面就是天空。在只有腰那么高的扶手的遥远的下方是风平浪静的无法辨认出白浪的深度群青色的海原。
虽然将毫无防备的身体在这个高度暴露出来,但是她一点都不感到恐惧。现在法娜的意识没有这种东西介入的余地。
将法娜的内心充满地没有一丝缝隙的是以夏空为舞蹈会场展开的Santa Cruz的飞舞。
抬头望去,能够看到在充斥天空的天盖的天蓝色之中有银色的机翼在游曳。
巧妙地利用螺旋桨的推进力和重力的作用,在空中做出像是踏着舞步一般细微的左右动作,一边直线前进一边以首尾线为轴线用两翼端描绘柔和的圆周缓速翻滚,一边翻滚一边有秩序地用如同精密机械般的动作让两翼在一定角度突然停止,接着又一遍翻滚一边翻筋斗。在翻筋斗结束的时候变成背面,然后就这样朝海原回旋下坠。法娜不觉发出了尖叫声,不过Santa Cruz在飞空战舰的遥远下方若无其事地重整体势,这次则是表现出如同和蝴蝶嬉戏的小狗一样愉悦的左右动作,接着在夏空中描绘出像雄壮的交响曲一般舒展的几何学的航迹。
法娜屏息对夏鲁鲁和Santa Cruz的舞蹈看的入迷了。如果法娜坐在后座的话现在已经目眩失神了吧。那就是如此自由自在、优雅流丽的飞翔。天空的鸟儿也无法像那样飞舞。
飞机原来能够描绘出如此复杂的航迹吗?Santa Cruz原来能够如此柔和、激烈、美丽地在天空飞舞吗?法娜忘记了时间,将心倾注在曲线和直线互相缠绕的航迹上。
不知不觉间在从战舰舷侧突出的其他棱堡上也聚集了船员,他们仰望夏鲁鲁的特技飞行,不住地拍手喝彩。正好在场的众人也对突然来自天空的礼物而感到高兴。
每当在空中完成大招的时候船员们就会吹口哨或是发出欢呼声。不知不觉间舷侧并列着无数的笑容。不久战舰终于停止了航行,漂浮在那里开始鉴赏夏鲁鲁的舞蹈。是那个舰长的指示吧。法娜很感激他那通晓人情世故的用心,和船员们一起发出欢呼声、拍手,拼命地挥手。
只在一刹那,就在Santa Cruz从后面飞过和法娜同等高度的时候看到了夏鲁鲁的表情。他也在爽朗地笑着。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诡计一般将机首朝下,在获得充分的机速之后急速上升。
Santa Cruz向着天空往上飞。
上升到非常非常高,在法娜的头上正上方变成漆黑的一点的时候,突然从那机影里飘舞出金色的光芒。
法娜笔直的仰望天顶,在从旁边照射过来的日光中眯起眼睛辨认出了从天空中心降下来的金黄色的粒子。
那莫非是——
不会吧。但是夏鲁鲁的话可能会这样做的。
从挡风玻璃撒落的黄金色的粒子飘落向法娜头上。法娜用手掌将其接住,认识到自己的预想是正确的。
“笨蛋。”
那是报酬的金砂。抬眼望去,会看到夏鲁鲁一边在战舰正上方缓慢地盘旋,一边一只手从挡风玻璃里伸出来将布袋里面的东西倾泻到空中。被倒出来的那些粒子在空中变得粉碎,像晨雾一般覆盖了飞空战舰的周围。
在棱堡上观赏的船员们也察觉到金砂落下来了。那个瞬间响起了更为强烈的欢呼声,争先恐后地从棱堡挺出身子用手来接金色的粒子。全员带着欢喜的表情朝向上空,他们将双手伸向空中,为了能够尽可能多地接住飘落的粒子而在狭小的踏板上跳跃着。
法娜踮起脚来眺望在头上飞舞的Santa Cruz和那银灰色的机影拖曳出的金色航迹。被卷入螺旋桨后流的黄金的微粒子一边卷成漩涡一边在空中破碎、纠缠、波动,最后乘风扩散而去。同时飞空战舰的周围被染成了金黄色。
“笨蛋。”
她又嘟囔着同样的话。但是这次的话语中包含着明朗的断念。在天空生存的夏鲁鲁对地上的价值观没有兴趣。对他来说金砂之类的不过是给天空上色的装饰品吧。
金黄色的雾现在正包围着法娜。以浓色的夏空为背景,蕴含着浓密与稀薄的黄金的帷帐垂了下来,风一吹就像翻动薄面纱一般轻飘飘地浮起,粒子和粒子之间的日光宛如水沫一般闪闪发亮。那些光的粒子很难掉下来。被重力的牵引和从旁边刮过来的大风、还有升力装置产生的上升气流所摆布,如同在空中奔走的水脉一般、如同数千万的萤火一般,彼此纠结、延伸、缠绕,展示出了只有现在在这里才能够看到的光景。
这风景就是夏鲁鲁送出的饯别礼。
作为将这一瞬变为永恒的舞台装置,他才将报酬撒向空中。法娜察觉到了这点。
抬头望去,在如同将蓝色颜料熬干一般的夏空的正中央,Santa Cruz摇曳出轮廓鲜明的光的航迹在飞翔。
“夏鲁鲁。”
法娜自然地吐露出他的名字。
法娜爬到旁边对空炮的炮身上。她认为这样会更接近天空。接着踮脚仰身将这光景深深地刻入心中。
点缀机体的航迹的光的粒子逐渐变得断断续续了。她由此知道离别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突然感到眼泪快要溢出来了。但是用意志力制止住了。接着露出了微笑。她认为这是对他的回礼。
法娜笑容满面地高高地伸出双臂,然后像翅膀一般向左右伸展,抱住夏鲁鲁所给予的黄金的天空。
这是无可替代的一瞬间。法娜将这个时刻作为永恒铭记心中。
绝不会忘记。即使今后有无数次辛苦悲痛到消沉的时候,也能够随时回到这个黄金的天空。在超越地上的意志和伦理的地方,法娜的内心是这样理解的。
所以要微笑。她挥着双手。法娜通过全身向是自己的初恋的飞行员、向遍体鳞伤的Santa Cruz传达了惜别。
把空空如也的布袋扔到挡风玻璃外面后,变得一身轻的夏鲁鲁将机体稍微倾斜,俯视在眼下飞行的战舰。
在棱堡上观赏的船员们面露喜色在空中捞着被散布的金砂。夏鲁鲁一边担心他们不要掉下去就好了,一边盘旋着寻找法娜所在的对空炮台。
在飘舞的黄金飞沫中隐约看到了直立在对空炮的炮身上的法娜的微笑。
以飞散向空域的黄金的微粒子为背景,法娜笔直地仰视正上方,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将手向左右张开。
她嘴唇的动作传达出了全部的感谢。再见,再见。明明没可能传过来的那话语不知为何却能清晰地听到。
夏鲁鲁倾斜机体,将右手伸到挡风玻璃外面,二次、三次,重重地挥动。然后最后将法娜的笑容烙印在网膜上。
接着夏鲁鲁将眼睛转向弥漫在遮风板对面的云峰。
以眩目的蓝色为背景,朝垂直方向膨胀的连绵不断的纯白的积云灿烂地反射夏天的日光。
那光峰的对面就是塞翁岛。
小时候在亚玛德拉地区徘徊的时候,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自认会露死街头而仰面躺在路旁,仰视着透彻的天空。于是心想如果能在如此美丽的天空生存的话那么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现在愿望成真我像这样自由地在天空飞翔。简直就好像是有谁听到了自己的祈祷并将自己引导到这里一样。
所以去吧。
到我生存的场所去。
“再见,法娜。”
敲击节流阀使Santa Cruz加速。螺旋桨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含着些许哀愁震动着空域。
法娜依旧直立在五米长左右的炮身上不断地挥手。一点都害怕立足不稳。Santa Cruz在法娜头上盘旋一会后,将机首转向塞翁岛的方向。
在空中漂浮的黄金的粒子和离去的Santa Cruz的机影重叠了。那金色不久也没风吹的烟消云散。一切仿佛虚无的梦境一般,光的帷幕融入到天空的颜色中去。
法娜虽然声音干枯了,但还是对着天空说着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相同的话。
“谢谢,夏鲁鲁,谢谢。”
螺旋桨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法娜认为那声音是Santa Cruz离别的问候。
“再见,夏鲁鲁。再见,Santa Cruz。”
挤出来的声音在天空中渐渐消散。刮过来的风将刚才还为天空上色的东西吹走,好像什么也没有过一样的蓝天占据了视野。
法娜放下手来,注视着向彼方远去的机影。
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银灰色的光芒机影随着渐渐地远去也失去了色彩,变成了小小的黑点混杂在云中了。左右绷紧的双翼像是在挥手一样倾斜了好几次,不过不久也无法判别出来了。
法娜依旧伫立在炮身上注视着夏鲁鲁消失了的空域。几朵云在后方互相重叠,掩盖了天空的蓝色。
忍耐住的东西啪嗒啪嗒地流下来,沿着脸颊被风吹走,向着船体的后发飞去。
那透明的水滴怎么也停不下来。用飞行服的袖子擦了好几次,但马上就有新的水滴溢出来了。
风吹过胸中。虽然还留有疼痛,但是法娜像是被那清爽的风鼓励了一般,勉强地笑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出正常的微笑。希望在以后再见到夏鲁鲁的时候能露出更成熟的笑容。
纯白的积雨云像屏风一样弥漫在L·巴斯特鲁的舰首所向之处。
那些云朝向上层继续增长。是要膨胀到不知有多高的积雨云的群体。
直到彼方都是晴朗的无垠的蓝色,像是在祝福法娜今后的道路一般。
在启程的时候冻结的东西从凝视着去路的法娜的侧脸溶化掉落。
这里只有一名决心接受了生下来所拥有的一切,昂首挺胸毅然地前进的凛然的女性。
可以从那雪白的侧脸看到不久之后被天上帝称作「西海圣母」的皇妃法娜·雷瓦姆的一鳞半爪——
终章
时光流逝。
一年、二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事物是不断变化的。没有不会变化的东西。人们发出初啼、活着、老去、死去。法娜和夏鲁鲁也在这进程之中。这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另外——不管被多么严密地异常,随着时光的流逝真实总会有曝光的一天的。这也是真理。
法娜和夏鲁鲁以及Santa Cruz的海猫作战的全貌在终战之后也被长久地隐匿了。
雷瓦姆皇家最大的秘密被揭发是在中央海战争战斗的人几乎都已死去、他们的孙辈在社会的中枢活跃的时代。天空的霸者从螺旋桨战斗机变迁为涂装了隐形迷彩的喷气式战斗机。
开端是因为一个文艺作家偶然发现了被隐藏的记录。他花了五年的岁月精心调查全部事物之后写成了一本书,将海猫作战的全貌告知世人。
这本书在雷瓦姆皇国和天上这两个隔着大海的国家引起了极大的话题。全心全意在恶徒猖獗的雷瓦姆宫廷展开活动将长期化的中央海战争导向休战,并且之后也为成为两国的友好桥梁奉献一生的皇妃法娜·雷瓦姆对于天上人来说是既亲爱又敬畏的人物。
关于「西海圣母」年轻的时候从圣·马鲁缇利亚逃脱的真实记录——
在书店的展台上,长期以来这本书都一直热销。
内容非常细致地描写从德尔·莫拉鲁宅邸空袭事件到第八特殊任务舰队的东方派遣、海猫作战的立案和实施。幸好当時在大瀑布近前对Santa Cruz紧追不放的真电搭乘员还有一名活着,从他口中诉说的活生生的极具临场感的空战模样使大量男性读者为之狂热。另外作家尽可能地发挥想象力的翅膀,用客观性很高的硬质文章编织的法娜和夏鲁鲁在谢拉·卡迪斯群岛的生活情况让两国的女人内心送入一股哀愁。
在淡泊地结束了两人在L·巴斯特鲁的离别后,作家用下面的略微有些装糊涂的文章完结了自己的著作。
『狩乃夏鲁鲁在那之后究竟怎样了,记录里什么也没说。
在完成海猫作战后,他的存在本身被从德尔·莫拉鲁空艇骑士团和雷瓦姆空军中抹灭了。恐怕这是策划海猫作战的安东尼奥中佐的所作所为,而且那是完美的痕迹消除法,不管查找任何文献,还是去询问相关人员的遗族,都无法追查到他在那之后的人生。
总之,令人遗憾的,狩乃夏鲁鲁是战死了还是平安无事地活着迎来了终战——没有任何一个是可以抱着确信来说的。
两人在那之后有再度相见吗?
还是仍旧无法超越身份差距而一直离别?
我没有回答读者的疑问的办法,
所以两人走向的结果只能由你来决定。
虽然对于作家来说是个十分遗憾的完结,但是我希望素不相识的你能够给予两人的故事最好的结局——』
书的题目是「对某个飞行员的追忆」。
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的伟大的皇妃和在历史阴暗处消失了的无名飞行员。
两人所编织的一个夏天的恋爱和空战的故事。


觉得终章扭曲的人还是重头看一遍吧……